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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20-09-17 10:46

在《别让我走》(2005)出版了十年之后,日裔英籍小说家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终于在2015年3月出版了新作《被埋葬的巨人》(The Buried Giant)。这部十年磨一剑的作品一出版就受到了极大的关注。小说扎根于以亚瑟王传奇为代表的英国文化,探讨了有关记忆、爱情、衰老与死亡等具有普遍意义的重要问题。主人公埃克赛尔(Axl)和比阿特丽斯(Beatrice)是一对年迈的不列颠夫妇,生活在亚瑟王统治刚刚结束的英格兰。他们的村庄似乎受到某种奇异的力量的影响,人们都得了健忘症。夫妇俩是少数意识到这种健忘症的人,并回忆起他们有个失散多年的儿子。为了寻找儿子,他们开启了一段艰难的跋涉,经历了许多的艰辛,遇到了年轻英勇的撒克逊武士维斯坦、小男孩埃德温,和亚瑟王的骑士高文。他们最终发现,困扰英国大地的失忆症原来是当年亚瑟王在与撒克逊人的一场恶战中获胜后,为了让撒克逊人忘记自己族人被屠杀的历史,而让魔法师梅林施下的一条魔咒。维斯坦来到不列颠人地盘的目的就是杀死承载了这条魔咒的母龙克瑞格,让撒克逊人回忆起大屠杀,向不列颠人宣战,寻求正义和复仇。

这部作品由于涉及亚瑟王传奇、魔法、巨龙和吃人巨怪等魔幻题材,一出版就在批评界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了很多争议。石黑一雄属于小众的作家,他曾经在采访中表示自己“只针对英国社会中的一小部分人写作”,即“受过教育的中上等阶层”(安娅42)。所以他的作品向来被视为是面向中上层阶级的严肃文学。当年,他在《上海孤儿》中借鉴侦探小说的体裁,在《别让我走》中借鉴科幻小说的体裁,都颇受争议,被视为是给严肃文学的内里披上通俗文学的外衣,而并非真的写作通俗文学(Kakutani)。这一次他借用骑士文学的体裁则让更多批评家难以接受(Holland;Ulin)。然而,《被埋葬的巨人》仅仅是结合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的一次失败的尝试吗?亦或是有着隐蔽的深层意图?笔者认为,石黑一雄并不仅是表面上借用了骑士文学的体裁,而是从更深层次上对以亚瑟王传奇为代表的骑士文学进行戏仿。他的这种创作手法根植于后现代主义的思想体系,有助于实现更为复杂、深刻的反讽意图。唯有当我们深入挖掘该书所采用的戏仿手法时,方能真正理解作者所探讨的理想、爱情、老年和死亡等重要问题,从而明确小说深刻的主题思想。本文结合文本,探讨该书对骑士文学尤其14世纪英国骑士诗歌《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的戏仿,以期为深入理解这部作品的主旨提供新的视角。

一、戏仿手法与超文性

事实上,无论是《长日留痕》对乡间别墅小说(country house novel)的借用(Sim 119),还是《被埋葬的巨人》对骑士文学的借用,石黑一雄从来不是简单地对经典文学体裁和作品进行模仿,而是通过借鉴现有的、人们熟知的文学体裁来探讨人类的普遍境遇。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总是对这些文学体裁进行很大程度的改写和扭曲。他所采用的这种手法就是戏仿。戏仿,或者戏拟,是指“对原文进行转换,要么以漫画的形式反映原文,要么挪用原文”(萨莫瓦约41)。“仿作者从被模仿对象处提炼出后者的手法结构,然后加以诠释,并利用新的参照,根据自己所要给读者产生的效果,重新忠实地构造这一结构”(萨莫瓦约47)。戏仿是后现代主义文学的重要特点。在琳达·哈琴(Linda Hutcheon)看来,戏仿甚至是“后现代主义区别于以往一切文化艺术风格的典型特征”(陈后亮93)。戏仿是互文手法的一种。从广义上来讲,互文性是一切文学作品的重要特征,因为一切文本都是源自先前存在的文本。法国批评家克里斯蒂娃结合前苏联文艺理论家巴赫金的文论,第一次指出了互文性的现象,即“任何文本都是由引用拼贴起来的;任何文本都是对其他文本的吸收与转变”(66)。热奈特则进一步从互文性中区分出了互文和超文两种现象。他指出互文性(intertextualité)是指“两篇文本的共存”,而超文性(hypertextualité)是指一篇文本从先前文本中派生出来,而先前文本并不切实出现在后来文本中(萨莫瓦约20)。这种区分是非常有意义的,因为它清楚地界定了两种不同程度、不同形式的文本借用。《被埋葬的巨人》里的主要人物高文爵士正是出自十四世纪的英国骑士诗歌《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而该书要表达的几个重要主题都与这首骑士诗歌关系密切。因此《被埋葬的巨人》可以被视为对《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的戏仿,而两者的关系与其说是互文的关系,倒不如说更是超文的关系,因为后者并不是切实存在于前者中,而前者可以被视为后者派生出来的一篇文本。

与先前文本或源文本存在超文性关系的戏仿文本可以成为超文性戏仿。超文性戏仿文本可以在情节、风格、主题等多个层面对源文本进行不同程度的借用。它往往“对源文本进行一种整体性的转换,或者以扭曲变形的方式复现源文本”(程军30)。要真正理解戏仿文本,我们就必须从源文本入手,因为戏仿文本的表意实现是基于“读者对某一源文本(或体裁)的记忆”(程军30)。戏仿文本在唤起读者“似曾相识的记忆同时,又对读者这种熟悉的记忆以及紧随而来的欣赏惯性和期待视野构成了一种实质性的背离和颠覆”(程军31)。可以说,读者在阅读戏仿文本时,面对的不是一个文本,而是两个文本,或者说是由戏仿文本与源文本共同建构的复合文本(赵宪章101)。所以,要真正理解《被埋葬的巨人》这部小说,我们必须先读懂它的源文本,也就是《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这首诗歌。

在接受采访时,石黑一雄谈到了选择亚瑟王统治后的英格兰作为小说背景的原因:“我想选一个人们不会太当真的场景。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认为,喔,他写了一部关于南斯拉夫解体或者中东的书”(Alter)。于是,当他偶然间翻阅到《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这首十四世纪的骑士诗歌时,他觉得灵光乍现:“我对那些人们通常所说的亚瑟王时期的事物不感兴趣,带着尖顶帽子的夫人、骑士比武之类的。但是我想,这个荒凉、诡异、没有文明的英格兰,它可以是非常有趣的”(Alter)。就这样,他开始研究公元6世纪在入侵的罗马人离开后、盎格鲁撒克逊人定居之后的英格兰,人们是如何生活的。他说:“我很高兴地发现,没有人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是英国历史上的一片空白时期”(Alter)。就这样,石黑一雄选取了《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这首诗作为小说的戏仿对象和出发点。1

关于《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的作者,人们几乎没有任何信息。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和具体的生卒年份,仅知道他是乔叟的同时代人。他除了留下这首诗外,还留下了另外三首宗教诗歌《珍珠》(Pearl)、《耐心》(Patience)和《纯洁》(Purity)。他生活的地方远离当时的皇室所在地伦敦,是地方上的文化中心。《高文爵士和绿衣骑士》大约在1375年到1400年间写成,是用当地方言写下的。该诗在英国文学史上占有相当的分量,被视为中古传奇文学中最优秀的作品。作者精湛的表达艺术达到了很高的水平(Abrams 165)。

正如石黑一雄在采访中所说,他对《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进行了仔细的阅读。在《被埋葬的巨人》中,无论是宏观层面,还是微观层面,无论是主题上,还是象征手法上,我们都处处能看见对该诗的借鉴和戏仿。石黑一雄有时是直接借用该诗的人物形象和情节,有时则对其进行反讽,表达出极为复杂的思想内涵。以下我将结合具体的文本,从人物形象和主题的角度对石黑一雄对该诗的戏仿进行阐释。

二、高文爵士的形象:盔甲、风度与诚实

在《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中,高文爵士显然是亚瑟王身边最重要的骑士。他是亚瑟王的侄儿,在圣诞来临之际,亚瑟王举行的宴会上,高文爵士坐在皇后圭尼维尔身边,这无疑是个光荣的位置。诗中对高文爵士的描述是“美好的骑士”(109),“有声望的骑士”(111)。2 正如有关高文爵士的其他诗歌,这首诗并不强调高文爵士的武艺高超,而是强调他为人诚实而正直。在亚瑟王的宴会上,一位全身穿着绿色盔甲、有着绿色皮肤、骑着绿色骏马的魁梧骑士突然闯进来,挑战在座的骑士们:谁敢用他的战斧砍他一下,并在一年之后让他回敬一斧头。在场的骑士们都心生畏惧,无人应答,亚瑟王只好自己出来迎接挑战。在关键时刻,高文爵士勇敢地站出来,接受了挑战,避免亚瑟王受到伤害。高文爵士用绿衣骑士的斧头使劲一砍,绿衣骑士的头就掉了下来,然而他的身躯仍然稳稳地骑在马上。绿衣骑士拾起了他的头,临走之前提醒高文爵士要兑现他们的约定。

一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高文爵士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诺言,虽然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但他毅然出发寻找绿衣骑士。在叙述高文爵士出发之前的准备时,诗歌作者不吝笔墨,详细描写了高文爵士的盾牌。这让我们想起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作者对阿基琉斯的盾牌的长篇累牍的描绘。与荷马一样,《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的作者描写高文爵士的盾牌的用意并非简单地描绘一件兵器,而是要凸显兵器使用者的诸多美德。高文爵士的盾牌上用纯金刻画出一个五角星的图案,这是“所罗门以智慧发明的标记/是真理的象征”(625—26)。这是最适合高文爵士的图案,因为他“最忠于他的诺言,是言语上最风雅的骑士”(638—39)。接着,诗歌称颂了高文爵士所具有的五大美德,包括他笃信基督、在言行举止上严格遵从基督教的要求,以及他拥有“无限的仁慈、兄弟情谊、无可指摘的纯洁的心灵和风度、最珍贵的同情心”(652—54)。

诗歌所刻画的高文爵士的形象,在石黑一雄的《被埋葬的巨人》中有了一定的延续,同时又有了很大的变化。同诗歌所描述的高文爵士一样,石黑一雄的高文爵士最重要的品质是忠于诺言。小说中故事发生的时候,尽管亚瑟王已经去世多年,但是亚瑟王生前派高文爵士守护母龙克瑞格,从而守护梅林施下的遗忘魔咒。高文爵士一生都信守这个承诺,甚至最后为了守护母龙而和英勇的撒克逊武士维斯坦决斗而死。但是具有反讽意味的是,诗歌中的高文爵士是维护真理的,小说中的高文爵士所维护的却恰恰是真理的反面,即通过遗忘而得以维持的谎言。这样一来,高文爵士就与小说的真正主人公埃克赛尔和比阿特丽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老夫妇和维斯坦一样,相信真理不应该被遗忘,哪怕代价是失去和平。3

此外,诗歌中的高文爵士是“典雅风度之父”(919),在多个场合都因为举止优雅、具有绅士风度而得到人们的赞誉。这一点在《被埋葬的巨人》中得到了延续,高文爵士始终充满绅士风度,一直照顾着老夫妇,还一度为了避免比阿特丽斯旅途劳顿而把自己的马让给她骑。但是唯有一次,高文爵士却似乎忘记了自己平日的绅士风度(Ishiguro 268)。老夫妇受村庄里几个孩子的委托,牵了一头吃了毒药的山羊去给母龙下毒。这时,同行的高文爵士并没有主动帮比阿特丽斯牵山羊。比阿特丽斯和埃克赛尔正在纳闷,却发现维斯坦带着小男孩也找来了。原来高文爵士当时已经看到维斯坦,意识到了自己除了决一死战别无他选。在这样严峻的一刻,他才忘记了自己应该帮助女性。可见,高文爵士唯一一次忘记典雅风度,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这一点其实与《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有重要的对应关系。在原诗里,在寻找绿衣骑士的途中,高文爵士在陌生的城堡中受到了国王的盛情款待。国王和他约定,每天傍晚两人都要把当日的收获进行交换。国王每天打猎后,就把所有猎物赠送给高文爵士,而高文爵士每天待在城堡里,受到了王后的引诱却没有动摇。第一天,高文爵士得到了王后的一个吻,他在傍晚把这个吻还给了国王。第二天,他得到了王后的两个吻,他又把两个吻还给了国王。第三天,他得到了王后的三个吻,和一条据说能让身体不受到任何伤害的绿腰带,这次他动了心,在交换时只给了国王三个吻,而没有提绿腰带的事情。这就违背了骑士精神所提倡的诚实。后来,高文爵士找到绿衣骑士之后,发现他其实就是国王本人,而王后的诱惑则是为了考验他,他觉得非常羞愧。但是国王却宽慰他,说他犯错误的原因是他珍爱自己的生命,因此是可以原谅的(2368)。由此可见,《被埋葬的巨人》对骑士诗歌的戏仿,其目的之一是要引发读者对生命之珍贵的思考。面对可能的死亡,任何崇高的理想都会显得略微苍白,就连最正直、最诚实的高文爵士都不能不在死亡面前犹豫、退缩。但这是可以理解、可以原谅的,也正是生命的珍贵和无可替代才使得这首诗和这篇小说饱含了忧郁的氛围和悲悯的情怀。

如果说高文爵士最重要的美德在小说中都被保留了下来,那么小说对诗歌中高文爵士形象最大的改变,则是他的年龄。诗歌中的高文爵士非常年轻,他俊美、优雅、勇敢、有着矫健的骏马和华美的盔甲,然而小说中的高文爵士已经步入颓然老境。当埃克赛尔和比阿特丽斯第一次见到高文爵士时,他们发现他虽然身材高大,但是非常瘦削。他的盔甲已经磨损而锈迹斑斑,骑士制服已经修补多次,他已经秃顶,头顶上只剩几缕雪白的长发,他的战马贺拉斯也衰老不堪(Ishiguro 104—105)。小说多次提到高文爵士的盔甲是他沉重的负担,但是他仍然坚持穿戴它们,因为这盔甲是他骑士身份的象征。所有这些内容都是对诗歌中有关高文爵士的外貌、气魄和盔甲的描写的回应,通过鲜明的对比传达出强烈的反讽意味。反讽意图正是戏仿文本所要实现的表意目的。戏仿文本往往通过表面上模仿源文本而深层次上违背源文本,“通过表里话语的两相冲突、悖逆和文本有意制造的明显或细微的差别,使反讽意义在对照中不言自明”(黄擎77)。石黑一雄通过描写高文爵士信守诺言的美德及他对典雅风度的坚守,唤起了读者对中世纪骑士文学中有关这位骑士的记载的记忆,又通过描写高文爵士的颓然老境、他生锈的盔甲和衰老的坐骑,让读者在惊讶和震撼之余,开始思考作者所要探讨的生命主题。

三、青春之欢畅与老年之无奈

原长诗一开头对亚瑟王的宫廷进行了不遗余力的渲染和赞美,极力突出宫殿的辉煌宏伟。亚瑟王的宫殿是骑士精神的所在,承载了最完美的礼仪和维护正义的武功。时值圣诞,亚瑟王正在举行隆重的宴会,宴会持续整整15天,辉煌的宫殿里无处不弥漫着轻松与欢快,充满了光荣与信仰。到处都是年轻而忠诚的骑士,到处都是世间最美的贵夫人,而亚瑟王是最英俊的国王(Anonymous 168—69)。这是美好的时刻,一切都笼罩着金色的光晕,国王和他的骑士们都英勇而俊美,正处于青春焕发的年岁(53—55)。即使绿衣骑士的到来为原本无忧无虑的宴会蒙上了些许阴影,高文爵士和年轻的亚瑟王却并不被来年的危险所困扰。因为在危险来临之前,还有整整一年的时光,他们仍然年轻而欢乐,因此可以继续尽情地享受生活。这个细节在今天的读者看来可能会觉得不合乎常理,但恰恰表达了诗人对青春的歌颂。青春让死亡显得如此遥远。

在《被埋葬的巨人》里,石黑一雄却着眼于衰颓的老年。与青春的欢畅相对的,是老年的无奈。不仅如上文所述,高文爵士已经垂垂老矣,甚至他保护多年的母龙都老了,乃至后来维斯坦毫不费力地一剑砍死了她,使得小说的高潮成为了反高潮。如果我们不能结合《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一诗来理解小说,就无法发现小说对老年的描写其实是对诗歌中对青春的歌颂的反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青春的欢畅、自信和无忧无虑反衬出老年的迟缓、忧患和无助,为小说蒙上了沉重的色调。

除了高文爵士,埃克赛尔和比阿特丽斯也年迈体弱。小说屡屡借小男孩埃德温抱怨老夫妇走路迟缓来突显他们的年迈。小男孩的年幼无知和维斯坦的年富力强都衬托出了埃克赛尔和比阿特丽斯的苍老,更突显出他们这次旅途的不易,让人深思他们艰苦旅途的目的。小男孩无法理解的,是老年人面向死亡的征途。因为,如果说青春让死亡显得无限遥远,那么老年则让死亡日渐临近。事实上,老夫妇旅途的终点正是死亡。他们在出发的时候说要去寻找多年前离开家的儿子,要去他所在的村庄,但是那时他们还没能找回记忆。一直到小说快结束的时候,当维斯坦杀死了母龙,失忆的迷雾渐渐消散,他们才想起儿子其实多年前就去世了。当时两人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吵,深深地伤害了年少的儿子。儿子离家出走,后来在一场瘟疫中死去,埋葬在了一个岛屿上。而两人要去寻找的“儿子的村庄”,其实是儿子的墓地。在小说的结尾,比阿特丽斯被神秘的黑衣船夫渡过大海,即将驶向儿子所在的岛屿,其实正是驶向死亡。

四、明知赴死的旅程

如果说埃克赛尔和比阿特丽斯并未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旅程的终点是死亡的话,那么无论是在诗歌中,还是在小说中,高文爵士都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踏上了赴死的旅程。在《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中,高文爵士明知自己要与一个远远强于自己的对手交锋,以血肉之躯毫无抵抗地挨上一斧头,是必死无疑的。但是,为了维护亚瑟王和自己的荣誉,他在一年之后毅然出发,踏上寻找绿衣骑士的征程。诗歌描绘了高文爵士与自己的坐骑一起,在寻找绿衣骑士的路上孤独前行,心中怀着深深的忧虑。而在《被埋葬的巨人》中,高文爵士在听说维斯坦决意要杀死母龙之后,就踏上了前往母龙巢穴的征程。他明知自己会在那里遇见维斯坦,一定会有一场决斗,而以自己老态龙钟之躯,肯定无法战胜骁勇善战的年轻武士。所以他又踏上了一场明知赴死的旅程。与诗歌作者一样,石黑一雄也描绘了高文爵士骑着自己的瘦马,在赴死之前的孤独漫游,以及他在漫游中的心理活动。

石黑一雄保留了高文爵士最大的特点,即作为一场战斗中明确的弱方,他怀着崇高的信仰和对荣誉的坚守,毅然前往迎战。这使得他成为悲怆的理想主义者。在《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中,在遇见绿衣骑士之前,给高文爵士带路的人曾经劝告他放弃承诺,赶紧逃走,但是高文爵士坚定地拒绝了。在《被埋葬的巨人》中,在高文爵士与维斯坦决斗之前,比阿特丽斯也曾善意地劝高文爵士放弃战斗,但也被高文爵士拒绝了。这两个细节有着明显的对应关系。高文爵士每次都会告诉劝自己放弃的人,说要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主,交给运气(2129—31)。但如果说在《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中,高文爵士的主帮助了他,让他没有死在绿衣骑士的斧头下;那么在《被埋葬的巨人》中,高文爵士则死在了异教徒维斯坦的剑下。4 他并不是一个毫无畏惧感的人,相反,他在迎接死亡时内心充满忐忑。在诗歌中,高文爵士面对绿衣骑士的斧头时,内心是害怕的,因此他在绿衣骑士砍第一下的时候不自觉地躲了一下(2267),因此遭到绿衣骑士的嘲笑。他非常羞愧,于是在第二下时就纹丝不动了,他努力维持外表的平静和勇敢,从而维持了自己的尊严。

在小说中,石黑一雄同样写出了高文爵士内心的忐忑和最终维护的尊严。这与石黑一雄作品中有关尊严的一贯主题是一致的(鲍秀文、张鑫78)。如果说,骑士小说中的骑士们追求的是光荣的理想,是真理和信仰,那么在《被埋葬的巨人》中,埃克赛尔这位曾经的骑士和高文爵士等人追寻的终点却是死亡。这正是小说浓重的悲剧色彩之所在。但是,埃克赛尔面对比阿特丽斯的死亡时,和高文爵士面对自己的死亡一样,充满了勇气和尊严。小说的结尾非常耐人寻味。石黑一雄在此使用了不可靠叙事,从黑衣船夫的视角进行叙述。黑衣船夫象征死神,他欺骗了埃克赛尔,假装同意把两人一起渡到对岸,却又推说浪大,只能先把比阿特丽斯渡过去,再回来接他。埃克赛尔清楚地知道,船夫是在欺骗他,因为他们之前帮助过一个黑衣船夫,已经知道了船夫们的诡计。他死死地抓住船身不放手。但是比阿特丽斯却安详地劝他放手,说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位和善的船夫,不要惹他生气了。这时的埃克赛尔终于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和妻子分开了,只好放开了手。小说的结尾以船夫的口吻写道:“我听见他涉水过来的声音。他想对我说话吗?他之前提到要和我言归于好。可是当我回过头去,他却并不朝我的方向看过来,只是望着岸边,望着海湾上低低的太阳。我也没有寻找他的眼睛。他从我身边涉水而过,没有回头。在岸上等着我,朋友,我悄声说,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他继续涉水前行”(Ishiguro 317)。读者和埃克赛尔一样,清楚地知道船夫的话是在欺骗埃克赛尔,他和妻子就此天人两隔了。向来富有风度、注重礼节的埃克赛尔在这个时刻沉默了,他对船夫的话毫不理睬、继续前行,这个举动清楚地显现出他内心正在经历的巨大的创痛。但是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也通过他的沉默和克制保持住了自己的尊严。

无论是高文爵士,还是埃克赛尔和比阿特丽斯,他们在面对死亡时都怀着勇气和典雅风度,维持了自己全部的尊严。这使得《被埋葬的巨人》再一次重申了石黑一雄小说中最令人动容的主题:“面临绝望时人们的勇气”。他在一次采访中说道:“人类在真正的绝境中挖掘希望的能力既非常悲怆又相当崇高。我是说,人们在困境中寻求勇气是何等的令人惊奇”(李春137)。而同石黑一雄笔下的班克斯、凯茜等人一样,高文爵士、埃克赛尔和比阿特丽斯都在面对死亡时表现出了“一种殊死的勇气”(安娅42),这让人对他们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也使得小说具有了崇高的悲剧感。

结语

本文探讨了石黑一雄的新作《被埋葬的巨人》与英国14世纪骑士诗歌《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的深刻联系,发掘了作者通过戏仿手法所实现的反讽意图,阐明了该作品的深刻主题。同其他后现代主义小说一样,这部小说的意义取决于它与先前文本的区别和联系(陈世丹28),取决于读者对这种区别和联系的理解和阐释。石黑一雄的目的决不止于对这种体裁本身的借用,而在于借其达到自己独特的表意目的。正如阿拉贡所说,“当我把别人的、已经成型的思考引入我写的作品里,它的价值不在于反映,而是一种有意识的行为和决定性的步骤,目的是推出我的出发点:它在我是出发点,在别人却是目的地”(萨莫瓦约27)。如果说骑士文学往往传达给人们的是对理想的笃信,对美好爱情的追求,和青春欢畅带来的生命之无限感,那么石黑一雄则借小说与骑士文学之间的巨大鸿沟,来引发人们思考理想的幻灭、爱情的失落、老年的衰颓和无法避免的死亡这些人生当中既使人无奈又无法回避的事实,那些“不愉快的真相”。而这也延续了石黑一雄在《别让我走》和《上海孤儿》等作品中所关注的一贯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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